他们大队来的不早也不晚，等到达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几十号人。
不只有生产队和公社干部等，还有一部分社员也来了。
没有什么人专门维持秩序，现场人声鼎沸，乱纷纷一片。
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，岑柚跟着大队干部们找到自己生产队所在的位置。
刚站定，就发现大队长等人将随身携带的三根竹竿撑了起来。
岑柚这才发现原来是三面红旗。
她还以为是什么呢！
三面红旗分别是“人民公社万岁”“总路线万岁”“大跃进万岁”。
配上周围的建筑和人们的穿着，年代气息十分浓厚。
广场的周围是一片片田地，里面一丝绿色都没有，光秃秃的连根野草都看不见。
能吃的野草根也都被人刨回家吃了。
随着时间流逝，现场的人越来越多。
公社旗下所有的大队干部都带着参会的社员集中在这里，会场人头攒动，黑压压的只看见一片人头。
口号声、唱歌声时不时地从各个方队的方向传来，此起彼伏，和人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杂乱的乐章。
广场的最前头用木板石头搭着一个主席台，台上整齐地摆着三张长条桌。
桌子上摆放着茶碗和一个水壶。
在台子的周围挂着许多条幅，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口号和标语。
就连周围的墙体也没有空着，用白灰水写着各种口号。
说是九点钟开始，实际上等人来齐全后，领导们快十点了才姗姗来迟。
这次动员大会是县里下发的文件，每个公社自行组织，县里只需要派人下去作动员就行。
公社领导加上县里来的干部，一行将近十个人。
岑柚仔细打量了一下，只有最中间的两个人裹着军大衣。
其中一个还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文绉绉的。
想必这就是县里来的领导了。
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，稍微落后半步两个军大衣。
主席台也不是只有一层，在上面还用木箱子临时搭起了一层，呈阶梯状，最高的一层距离主席台地面足足有一米多高。
站上去能够俯瞰整个会场。
其中一个军大衣站上最高的台子之后，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军大衣满意地点点头，从中年人手里接过铁皮喇叭搭在最边上，连咳几声，清嗓子的同时唤起更多的注意力：“咳咳——”
发现没问题才继续扯开嗓子：“广大社员同志们，大家安静安静。首先感谢各位社员同志不辞辛劳前来参加咱们得动员大会。
天气寒冷，我也不再废话了。
下面我宣布，红星人民公社动员大会，现在开始。”
“好——”
会场寂静了一瞬，接着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。
这一嗓子就好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，点燃了整个会场。
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响起，原本安静下来的会场转眼又变的嘈杂不已。
“静一静，静一静。”台上的干部没料到这一出，只能拿着大喇叭又声嘶力竭地大喊，文化人的形象也保持不住了。
“先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县委宣传部的李部长，受县委委派，特意来咱们公社召开动员大会。
为什么召开这个大会呢？是有原因的，为咱们红星人民公社的老百姓指引一条道路，巴拉巴拉……”
声音既要覆盖整个会场，又要压制下面的说话声，虽说有喇叭的辅助，但自己的声音也不能小。
岑柚看着台上正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军大衣，都有些同情对方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转眼间半个小时飞走了。
岑柚站的腿脚都有些麻了，尤其是贴着地面的脚，寒气顺着鞋底往脚心钻。
整个人冷的都有些打颤。
“好冷啊！”
其他人也不遑多让，陈忠勇压了压狗皮帽子，低声道：“忍忍吧，姑且还有的等呢！”
岑柚无奈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，冷极了就跺跺脚搓搓手。
——
终于，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岑柚望着台上还在唾沫横飞的军大衣，欲哭无泪。
先前还同情对方呢，现在她只想心疼地抱住自己。
这两个来小时，军大衣从国际形势开始讲起，一直讲到国内形势，再讲到当下的人民公社运动，整整两个来小时中间就喝了一次水。
岑柚看了一圈，下面的人除了部分干部，大多数老百姓都面露迷茫，大眼瞪小眼。
这些大道理根本没几个人能听懂。
也没人感到奇怪，因为很多老农民都没读过书，不认字。
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见过的天也就那四四方方一小块，傻愣愣地一个挨一个地站着。
在他们的认知当中，这些公社干部和县里来的干部都是有大学问的文化人，说的东西他们听不懂也正常。
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，李部长终于意犹未尽地讲完了。
下面的人愣了一下，懂的不懂的全部呱唧呱唧地开始鼓掌。
李部长在这阵热烈的掌声中跳下台子 ，另一个军大衣在岑柚绝望的眼神中又上去了。
足足五个小时后，算上公社书记和社长，一共四个领导的讲话终于结束。
时间已经将近下午四点，岑柚只觉得饥肠辘辘，饿的前胸贴后背。
岑柚都还算是好的，大部分人本就体力不支，天还没亮就往这里赶，又在寒风中站了六个多小时，实在撑不下去了。
隔着厚厚的棉衣，岑柚都能听到接二连三的咕咕声。
也是神奇，竟然没有人晕过去。
在李部长的带领下，又开始大喊口号。
下面的人也声嘶力竭的跟着大喊，生怕落后别人一步。
口号声惊天动地，会场上群情激荡，红旗猎猎。
口号喊完之后，领导们开始组织大家去食堂吃饭。
眼瞅着领导就要离开，大家伙顿时急了。
闹哄哄地涌上前，将领导围在中间。
“李部长，没有救济粮吗？”
“是啊是啊，我们都已经没吃的了，树皮也都快被扒干净了。”
“再不管我们就要饿死了。”
七嘴八舌的问题吵的干部们脑瓜子嗡嗡嗡的，李部长的脸色越来越阴，都快赶上今天的天气了。
接过铁皮喇叭，李部长大吼一声：“全都保持安静。”
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同志们，咱们当下形势十分严峻，国际方面，三座大山压在头顶。
这时候，咱们本应齐心协力共同发展。
奈何在这节骨眼上，偏偏有人目光短浅，眼里只有自己的饭碗。
我想说，咱们人穷，但志不能穷。
我刚刚说的那种人，到处都有，省里，市里，公社里，大队上。
有部分同志，从去年就开始叫嚷着粮食不够吃，三番五次前来要粮，甚至蹲在公社不走。
实际上暗中将粮食藏了起来……”
长达十分钟严厉的批评，现场火热的气氛早已消散一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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